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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迷失的天使》(13-14章)作者/王子游

  第十三章

  當年,像楊建國這樣還沒到下鄉插隊年齡杠杠的、或者病殘在家的初中生還有不少。于是,上面把他們集中起來上高中。休學在家的小學生們也直接升初中,叫做“復課鬧革命”各學校又重新熱鬧起來。

  但是,文革前的教育制度已經被革命了,不能再搬用了。于是,學生們按部隊的編制來組織,年級叫連,班級叫排,小組叫班。學校的教育方針按照偉大領袖的五七指示,“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即不但學文,也要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

  重新入學對于楊建國這些閑置在家、到處游蕩的未成年人來說,確實是一件好事。老師還是以前的老師,嚴肅、認真、負責,只不過臉上換了一張革命的面孔,嘴里多了一些革命的詞語。在這樣的環境下,楊建國很快就收心了。他認真地學習文化課程,積極參加連排組織的學工、學農和學軍活動,辦墻報,寫大批判稿,很快就在排里顯山露水了。不久,他被任命為負責宣傳工作的副排長。

  當時,各排都組織了批判小分隊,批判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小分隊從連級開始比賽,一直賽到學校層面。楊建國帶的小分隊憑著他親自撰寫的精湛的批判稿和響亮的吶喊,過五關斬六將,最后奪得了全校的冠軍!

  于是,學校從比賽中選拔出八個男女同學,組建了學校大批判小分隊,任命楊建國當隊長。小分隊在各學校和機關單位巡回表演,一時間出了名。

  楚城地區革委會的上山下鄉辦公室看中了這支大批判隊伍。他們很需要有這么一支隊伍為他們搖旗吶喊。這個辦公室是為了解決知青和城鎮人口下鄉后出現的各種問題,而臨時組建的一套班子,人員從宣傳、司法等各有關部門抽調。任務主要是宣傳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偉大舉措”,發現和遣返擅自離鄉回城的“盲流”,以及抓捕和懲治“破壞”上山下鄉運動的壞分子。辦公室計劃邀請楚城中學的大批判小分隊,對其中的代表人物在全地區范圍內進行巡回批判。

  來學校接洽的是上山下鄉辦公室保衛處的科長,一位姓馬的中年人。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警服,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牙床突出,說話簡短有力,帶著職業性的俚語。顯然,他是從司法系統借調過來的現役干警。

  當楊建國身體筆直地站在校革委會主任的辦公室,向客人匯報了批判小分隊的情況后,馬科長陰沉著的臉咧了開來。他站起身來,使勁地捶了楊建國幾下,當著主任的面連說了好幾個“媽那個巴子”。這是他表達高興和憤怒時的共用詞匯。他說,這次給你們這些學生娃兒的任務,和你們以往,媽那個巴子的空口喊喊叫叫是不一樣的。這回,媽那個巴子的是動真格的,是要帶著媽那個巴子的犯人的!可不是鬧著玩的,知道嗎?要是跑了一個,媽那個巴子的!他舉起右手,做了一個手槍對著腦袋的姿勢,砰地一聲。

  楊建國從來沒有媽那個巴子的干過這種事。他戰戰兢兢地上了馬科長的綠色吉普車,跟著去看守所提人。

  看守所外高墻聳立,墻頂圍著鐵絲電網,架著機槍,戒備森嚴。在楊建國的詞典里,“看守所”是個可怕的字眼。里面關著的應該都是非偷既盜、無惡不作的歹徒。他還是平生第一次到這種關著人渣的地方來。所以,心里充滿了好奇與厭惡。他隨在媽那個巴子的后面,穿過長長的陰暗的過道,來到了關押犯人的囚區。

  犯人們正在放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一個個剃著光頭、穿著號衣的囚犯,低著頭,伸直腿,整整齊齊地一排排坐在被人屁股磨的光亮的清石板上。在午后驕陽的照射下,光禿的頭皮泛著青光。圍墻頂上四角各站著一位持槍的戰士,監視著他們。

  楊建國突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側面。定晴一看:是華子!

  楊建國知道,華子被抓進來是遲早的事。這些年,他在武斗中打砸的出了名。他還借武斗的機會,和他的小兄弟們一起,把他手上名單中的整人厲害的的那些家伙挨個地打了一遍。尤其是把人整死的,他就照死里打,有被扭斷胳膊的,有被打斷腿的。自從工宣隊進駐學校以后,楊建國就沒有他的消息了。他還一直為他擔心,打聽他的下落。沒想到真的在這里遇到他了!楊建國心里很不是滋味。畢竟,他欠華子一個人情。如果兩人在這種場合下見面,大家都尷尬。他縮到馬科長的后面,生怕被華子看到。他想,今后一定專門找時間來探望他。

  馬科長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大聲地念著:

  “張小寶!”

  “到。”

  “李曉民!”

  “到。”

  “梁繼業!”

  什么?梁繼業?!楊建國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其吃驚程度,遠遠超過了看到華子。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他非常尊敬的大哥,這個給了他很多啟蒙、教誨和慎思的人,也被抓進來了!為什么呢?

  原來,梁繼業創作的“我的家鄉”,由于道出了知青們苦悶、憂傷和思念家鄉的心情,所以很快就在當地知青中流傳開來。人們將它重新命名為《知青之歌》,以驚人的速度傳唱到了全省乃至全國,使得這個原本是知青田頭屋里哼唱的思鄉小調,變成了一件驚動了上頭大人物的政治事件!上頭認為這是現行反革命分子蓄意煽動知青回城造反,破壞偉大領袖部署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于是嚴令追查。結果是梁繼業在知青點以“創作反動歌曲的現行反革命”罪被捕??梢哉f,這次上山下鄉辦公室組織他們到各地巡回批判,主要的政治任務,就是批判梁繼業的現行反革命罪行,肅清流毒。

  楊建國很難接受這樣的事實:從今以后,這個和他的姐姐有著親密關系的人,就將是他每天批判的對象,而且這是回避不了的!楊建國退回到過道里,激烈地想著怎么辦。他幾乎想拔腿就跑,不干了!這樣,他就無需面對梁繼業了??墒?,他沒有這個勇氣。大批判小分隊是他的心血,是他一天一天努力經營的成果!他不能放棄自己的努力,半途而廢,他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獄警過來給梁繼業等人戴上手銬,把人交給馬科長。犯人們低著頭,面無表情地跟在馬科長后面,沒有人注意到遠遠跟著的楊建國。

  上車時,梁繼業抬起頭來,仰望了一下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似乎是在體會那短暫的自由,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這時,他看到了楊建國,表情頓時凝固了。直到馬科長推了他一把,才難以察覺地朝楊建國點了點頭,上了車。楊建國沒有吱聲,木然地坐到駕駛副座上。

  回到隊里,大家開始熟悉馬科長發給他們的批判稿。除了梁繼業以外,另外兩個批判對象,一個是煽動知青回城,擾亂上山下鄉秩序;一個是經常禍害貧下中農雞鴨鵝狗的慣偷。

  巡回批判開始了。大批判小分隊押著犯人,以公社為單位,一個縣、一個縣的巡回。每到一個地方,公社干部就把知青們召集起來,讓他們看看破壞上山下鄉運動的下場。臺上,小分隊的學生們手握紅寶書,疾言厲色地指著批判對象叫喊;三個犯人掛著牌子,戴著手銬,神情木然地低著頭挨批;臺下同樣是神情木然的知青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沒有掌聲,沒有喧鬧,好像臺上發生的一切都與己無關。

  楊建國盡量避免著與梁繼業的接觸,哪怕是一個眼神,好像他倆從來就不認識一樣??墒?,每一場下來,他都會第一時間走過去,把三個批判對象脖子上的牌子摘下來,遞水給他們喝,然后默默地走開。他當初對待自己被批斗的媽媽就是這樣做的。他非常地同情他們,覺得他們都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他們不會走到這一步的。

  可是,楊建國不愿意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天,小分隊巡回批判到了梁繼業插隊所在的公社。馬科長認為這里是流毒最深的重災區,一定要加大批判的火力,鏟除后患。他通知公社把所有的知青都集中起來,并要求所有小分隊隊員鼓起斗志,高聲吶喊,達到震懾的效果。

  楊建國卻最怕看到這樣的場面。面對臺下黑壓壓的人群,他知道這里面可能有他的姐姐,有于抗美,還有他熟悉的那些知青們,甚至可能還有陸金娜!他不敢往下看,只是機械地念著臺詞。

  批判頭兩個犯人時還相安無事??墒?,當批判梁繼業時,情況不一樣了,臺下開始蠕動起來,各種噓聲和口哨聲響起,幾乎淹沒了小分隊的臺詞。

  馬科長一個箭步跨到臺前,拿著喇叭吼道:

  “安靜!安靜!媽那個巴子的!現在,正在批判罪大惡極的現行反革命分子梁犯繼業!他破壞偉大領袖上山下鄉的戰略部署,罪行是,媽那個巴子的,累累!證據是,媽那個巴子的,確鑿!你們要好好聽聽,接受教訓,不要受他的蒙蔽和毒害!我警告那些企圖破壞現場的人,媽那個巴子的,你們已經滑到了犯罪的邊緣,趕快懸崖勒馬,否則,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是,媽那個巴子的,無情的!”

  臺下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四周維持秩序的民兵們也都繃緊了神經,瞪大眼睛尋找噪聲的源頭。大家鴉雀無聲。

  突然,一個女聲從人群中響起,聲音不大,卻很優揚。楊建國聽出來了,這是他姐姐的聲音!是他姐姐的聲音!!!

  藍藍的天上,

  白云在飛翔,

  美麗的揚子江畔是可愛的南京古城。

  沉重的歌聲在臺下響起,每個人都張著嘴,低低地唱著,帶著述說,帶著哀怨,緩緩地升向了天空:

  彩虹般的大橋,

  直上云霄,橫斷了長江,

  雄偉的鐘山腳下是我可愛的家鄉。

  我的家鄉。

  啊……啊……

  梁繼業抬起了頭,笑容布滿了臉頰。他已經好久沒有這么舒心了。他舉起帶手銬的雙手,向臺下連連作拱。

  楊建國待不住了。他感到自己非常的恥辱,就像臺上的一個小丑一樣。他不顧媽那個巴子的阻攔,帶著小分隊跑下了臺。

  這場批判會,就這樣草草收場了。

  事后,媽那個巴子非常惱火。他沒料到,梁繼業在當地有那么大的影響力,反革命氣焰如此囂張!他必須狠狠地懲罰他,把他的氣焰打下去。另外,他覺得楊建國的階級立場也有問題,這次表現的很不好。他要用他的老辦法去考驗他。

  媽那個巴子的老辦法是在考驗看守所新分來的新兵蛋子時常用的,因為別人當初也是這樣考驗他的。他六十年代初從農村入伍,從部隊復員后,被分配到看守所當警察,第一課就是審犯人。他清楚地記得,三個嫌疑犯并排坐在地上,腿伸的筆直,一根細細的小麻繩分別勒著他們的大拇指。一個老警察蹲在地上,像貓戲老鼠一樣笑瞇地看著犯人,挨個問過去。答一句就是啪的一個大嘴巴,一個比一個響亮,犯人的慘叫聲也一個比一個大。玩兒累了,扶著腰站起來,說,小馬,你來,狠狠地打!

  小馬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老警察這么狠地抽犯人嘴巴,他已經是心頭膽顫了?,F在看著犯人們個個嘴鼻流血,面孔已經像發起的面包了,怎么也下不去手。老警察火了,大罵:你他媽那個巴子的怎么回事啊?嗯?你還同情這些反革命嗎?啊?

  一句話,就把昔日的小馬罵成了媽那個巴子的又一個復制品。他掄起巴掌,狠狠地向第一個犯人打去。啪!咦,打人的感覺蠻好!雖然那個浮腫過度的臉沒有剛才那么響亮,但一種快感還是在心中油然而生,而且這種快感還伴隨了一個響亮的聲音:無產階級專政的耳光!他忘情地挨個打下去,隨著犯人們已經嘶啞的叫喚,他甚至感到下體也熱血膨脹起來。

  從此,媽那個巴子喜歡上了這種游戲,而且他還增加了許多新的發明。譬如,他把勒犯人的大拇指改進成了扯卵蛋,只要他認為犯人不說實話,就狠狠地扯一下用棉線拴住的犯人的雞巴卵蛋!再譬如,他把犯人拴著大拇指吊在梁上,底下站著幾塊磚。只要他認為犯人不老實,就抽掉一塊,直到犯人惦著腳尖在那里晃,疼的受不了“如實招供”,等等。一下子上了癮,一發不可收拾。

  后來,他就是這樣來考驗他的徒弟們的。不過,他還是比他的師傅有文化,每次他讓新兵蛋子動手前,他都會說:賞他一個無產階級專政的耳光,或鐵拳,或皮帶,。這樣的話,新兵蛋子們更容易上手些。

  現在,他就準備這樣來考驗楊建國。他把梁繼業帶到審訊室,把楊建國也叫過去。

  梁繼業蹲在地上,接受媽那個巴子的訓斥。

  “梁繼業,你今天看到別人在唱你的反動歌曲,很得意是吧?媽那個巴子的!知不知道你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

  梁繼業不吭聲。

  “你為什么向臺下拱手作揖?嗯?”

  梁繼業還是不吭聲。

  “你這個頑固不化的反革命!”媽那個巴子抬起一腳,就把梁繼業踹翻了。然后走過去,撕開他襯衫的后背,解下自己的皮帶,遞給楊建國,

  “小楊,賞他一個無產階級專政的皮帶!”

  楊建國沒有接。

  “怎么啦?嗯?”媽那個巴子火了,沖著楊建國訓斥起來:

  “小楊我告訴你,你媽那個巴子的,我發現你的無產階級革命立場很成問題!你今天為什么帶頭跑下去?嗯?媽那個巴子的。自打這次巡回批判以來,你就一直同情這些反革命分子!你以為我沒看到?嗯?媽那個巴子的,還是什么大批判小分隊的隊長,我看哪一天,就得批判批判你!”

  楊建國渾身打了一個寒顫,還是悶頭不吭聲。

  “你證明給我看看你的階級立場!”媽那個巴子把皮帶摔到他的身上。

  楊建國低下頭,撿起皮帶。不知如何是好。眼前蹲在地上、裸著背向著他的這個人,是他姐姐的愛人,也是他從心眼里尊敬的老大哥,學識淵博,幽默風趣?,F在,卻淪落成了他皮鞭下的階下囚。他實在下不了手。

  這兩年來,他積極要求上進,入團申請書不知道寫了多少回。但每次都是因為母親的家庭出身問題,得不到上面的批準。他想用自己的行動,來證明對組織的忠誠。學農時,別的同學兩人抬一個糞桶,他一人擔一對,趟著河水到對岸去施肥。學軍時,他搶過弱小同學的背包,拉練急行軍三十公里!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獲得組織的信任!他就像飛蛾撲火一樣,一次一次地向著光明沖擊!終于,組織上開始信任他了,讓他當班級的副排長,當學校的大批判小分隊隊長,曙光終于在他的眼前閃現了!可是現在,他遇到了今生以來的最大危機,他的階級立場受到了質疑!一旦處理不好,他所做的一切都將前功盡棄!怎么辦?

  梁繼業突然冷笑起來,笑得令人心煩意亂,煩躁無比:

  “小子,怕啦?怕你爺爺經受不住?呵呵呵!不用怕,你爺爺跟你不一樣,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走狗!來吧,抽吧,爺爺要是哼一聲,就不是條漢子!”

  “啊!啊!”媽那個巴子無比憤怒了,雙眼噴出了烈火,“階級敵人都猖狂到了這種地步,你他媽那個巴子的還愣著!簡直翻天了!給我打,給我打!”

  楊建國臉漲紅了。委屈和羞辱一起涌上心頭,大吼一聲:

  “打!”

  掄起皮帶向梁繼業赤裸的后背打去!

  一聲清脆的皮肉接觸的聲音響起,伴隨著梁繼業的抽搐。這聲音大大舒解了媽那個巴子剛才的怒火,他不無享受的閉著眼睛大叫著:

  “再打!”

  沒有了動靜。等他再睜開眼時,卻發現楊建國已經扔下皮帶,跑了出去。

  “慫包!”媽那個巴子朝他背后不屑地罵了一句,撿起皮帶,一下一下地有節奏地抽打著梁繼業,像打一捆沒有知覺的柴禾。

  他要把他打服為止。

  楊建國不干了。他忍受不了自己心靈的折磨。他可以失去榮譽、前途,但不可以失去做人的尊嚴和良心。他中途離開了還在各地巡回批判的小分隊,跑回了家。

  父母看到兒子突然回來,很詫異。兒子臨走時告訴他們要去蘇北各地巡回批判半個月,可現在不到一個星期就回來了。出什么事情了?

  “我不干了!”

  “好好的怎么說不干就不干了?這樣學校不處分你嗎?”媽媽關心的問。

  “處分也不干了!我干不了。那個鳥警察逼我打犯人,我下不了手!更何況我認識那個犯人。”話剛出口,楊建國就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果然老爹揪著不放了:“什么?你說你認識那個犯人?你怎么會認識一個犯人?在哪兒認識的?”, , , ,

  楊建國糾結起來。當初在他姐的知青點,聽于抗美說他姐和梁繼業好上時,他心里就是很忐忑的。他知道,老爸是堅決不會同意的:自己家已經因為老婆的家庭出身問題吃盡苦頭,他怎么會讓下一代重蹈覆轍!所以,楊建國沒敢多這個嘴,把這事告訴父母??墒?,現在梁繼業被抓了而且公開批判了,這事兒就大了,如果再隱瞞父母,可能就不合適了。所以,在老爹的逼問下,他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母。

  老楊一聽,如五雷轟頂!他急召楊梅回來說清楚。

  楊梅早就有了思想準備。自從梁繼業被抓,特別是看到自己的弟弟在臺上批判梁繼業后,她就知道這事兒瞞不了了。因此,當父親讓她回家說清楚時,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氐郊液?,她抵死不承認,說和梁繼業只是一般同志關系。老爸就把楊建國叫過來對質。楊建國不敢面對姐姐,紅著臉,低著頭,嘟嘟囔囔地說是小抗美告訴他的。姐姐就說是小抗美瞎說,她自己想和梁繼業好,拿她來做擋箭牌。老爹怒了,把桌子一拍!說:我不跟你在這里胡扯八咧的,你就記住了,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但從今往后,誰要是再敢和那個現行反革命分子來往,我就打斷她的腿!

  說了這話以后,老楊還是不放心。他把楊梅鎖在家里讓她反省,暫時不回知青點。自己靜下心來,開始認真地考慮女兒的婚姻大事。他知道,盡管他嚴令楊梅和梁繼業斷絕關系,但兒女情長,怎么那么容易說斷就斷呢?他更了解自己的這個女兒,脾氣特別像他自己,倔的很,認準了的事情很難回頭的。所以,他得好好地謀劃一下,給他找個好人家。

  無巧不成書。就在這時,南京的一位姓趙的老戰友來看望他了。這位老戰友也是剛解放出來不久,現在梅山鐵礦廠當廠長。老楊關切地問起他家的情況,特別關心他的大兒子的情況。老趙說,兒子已經從農村調上來了,安排在礦上的職工食堂學廚。老楊一聽很高興,就試探地問,我們倆家做個親,怎么樣?老趙一聽,可高興了!他非常喜歡老楊家的這個漂亮活潑、愛唱愛跳的寶貝女兒,現在看老楊主動提了出來,連忙說,那當然好啦!那咱們的戰友情就更是情上加親了!這樣,孩子京戲唱的這么好,先把她調上來到我的鐵礦文工團上班,吃住就在我家,一邊工作,一邊和兒子發展感情。發展成熟了,我們就為他倆辦大事!

  老楊的月牙兒眼笑成了一條縫:這個安排太好了!太合自己的心愿了!他忙不疊地把女兒叫出來,見過趙叔叔。

  趙叔叔笑瞇瞇地問楊梅:“愿不愿意到叔叔的文工團去工作啊?”

  楊梅喜不自禁:“當然愿意啦!謝謝趙叔叔!”

  “愿不愿意就住在叔叔家呀?”

  “愿意。”

  “那么,愿不愿意和叔叔家小剛處朋友啊?”

  “小剛?不。。。不愿意。”

  “咋的啦?!”老楊眉毛倒豎起來。

  被逼到這個份兒上,楊梅知道無路可選了。本來,她雖然嘴上答應父親與梁繼業斷絕關系,可心里想的仍然是我行我素??墒乾F在,她沒法再掩蓋下去了。趙叔叔提供的條件這么好:省會南京,文工團的專業演員,和已經回城做正式工的自己父親老戰友的兒子處對象,這些條件下,還有什么借口可以推諉的呢?所以,她只有實話實說了:

  “趙叔叔,非常感謝你的關心,我也非常想到你家去玩兒,這話我已經和爹媽說了好幾回了??上?,趙叔叔,我沒有那個福分了,我已經有對象了,我已經和他好了好幾年了。”

  趙叔叔愣在那里了。

  “你那個也叫做對象?”老楊跳了起來,“你拿現行反革命當對象處?”

  “那媽媽當初不是也被人打成臺灣特務嗎?你怎么沒和她離婚?”楊梅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到了楊梅的臉上,臉頓時由白變紅,由紅變紫。楊梅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老楊顫抖著,哆嗦著,氣得站都站不穩。老趙忙過來扶著他,安慰他。說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這是正常的,要慢慢來,不要著急,不要氣壞了身子。他倆是老戰友,他對老楊家的情況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非常理解他,同情他。

  這事兒就這么黃了。

  實際上,這是老楊平生第一回對自己的寶貝女兒動手。他最疼這個最可愛、最懂事、最像他自己性格的大女兒,從小那真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再長大些,她孝敬父母,尊老愛幼,愛唱愛跳,帶給大人多少歡樂!可是現在,他怎么忍心看著她往不歸路上走?而且自己正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人!

  于是,他把全家人找到一起,非常嚴肅地和楊梅談。他苦口婆心,費盡口舌,曉以利害,動之以情??墒?,楊梅卻像是鐵了心。開始她還保持沉默。逼急了,她居然宣稱,這輩子只愛梁繼業一個人,死也不會嫁給別的人!

  老楊絕望了,他大叫一聲:“我毀了你!”拿起桌上的茶杯向楊梅砸去,同時站起身來,向楊梅撲去!

  楊建國迎面抱住老爸,死死地不放手,同時大叫“姐姐快跑!”

  楊梅放聲大哭著,跑出了家門,跑回了農村。

  老楊在兒子的懷里拼命掙扎著,沖著遠去的女兒大叫:

  “你就一個人在農村待一輩子吧!你就是當一輩子農民,也不能讓你守著一個現行反革命活受罪!”

  第十四章

  楊梅走后,老楊的脾氣變得很差,常為一點兒小事沖著太太和孩子們發火。家人都理解他的心情,都小心翼翼地和他說話,楊建國則干脆躲的遠遠的,省得自找麻煩。

  上山下鄉辦公室馬科長對楊建國參加巡回批判工作的評語也寄到了學校,結論是:此學生階級立場不堅定,缺乏組織原則。這對于一個不滿17歲的少年來說,可是一頂不小的帽子。人們自然會把這頂帽子和他媽媽的地主出身聯系起來,從而把黨和團的大門在他面前緊緊關閉,而他又是那么地想進去。

  他組建的大批判小分隊也和他無緣了,排里也重新選舉了新的副排長。楊建國以前的努力全白費了。一些學生干部和積極要求進步的同學,包括原來圍著他轉的人,也開始和他疏遠了。他干脆拋開這一切,把自己封閉起來,埋頭讀書。讀書讓他視野更開闊、事理更明白了。他覺得自己像變了一個人,變得理性、冷靜了。

  這時已經臨近畢業,班上根正苗紅的同學,一撥一撥地走了。先是參軍的,后是進國營企業的。剩下的就是家里有問題的了,而在招兵和招工之前,同學們是互不知情的。這下好,“紅五類”和“狗崽子”的區別全曝光了!楊建國覺得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變了,尤其是大院里女孩子們的眼光,冷冷地,帶著鄙視和不屑。在這樣的心態下煎熬了個把月,最后,他拿到了一個作坊式的集體企業——鐵木家具廠的學徒通知書。

  老楊還沉浸在對女兒楊梅的惱怒和失落之中,懶得管兒子的事。韓月嬌則看不得兒子的難受,她要用她自己最微薄的社會影響力,為寶貝兒子爭取相對好一點的工作條件,來彌補兒子的失落和自卑。她四處打聽,看自己的朋友熟人中,有沒有人認識這個無名小廠的領導。感謝她在醫院時積的恩德,廠長的妻子過去還真的托人在她手上看過病,得到過她的悉心照顧!

  韓月嬌非??粗剡@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從箱子底下翻出來她那件難得一穿的灰呢短大衣穿上。那還是她剛從部隊復員時老楊給她買的。平時,她上班時穿白大褂,下班時再換上另一套白大褂做飯做菜,只有過年過節時才穿一下這件灰呢大衣?,F在,她要穿上它去見廠長。

  楊建國也很喜歡看媽媽穿這件大衣,特別是上面的那排水晶般閃閃發光的大圓扣子,小時候他就曾偷偷地扯下來一顆玩兒,弄丟了,害得媽媽配了好久才配上。

  兩人拎上煙酒,去找廠長家。

  那是一個下雪的夜晚,娘兒倆冒著鵝毛大雪,步行十幾里地,去找住在郊外的廠長家。

  廠長的老婆遲疑地開門迎接這兩位晚到的不速之客。一看是韓醫生,又驚又喜,連忙撣去她身上的積雪,招呼她老公出來。

  廠長姓張,是個粗壯的中年漢子,臉紅紅的。廠長老婆把韓月嬌介紹給他。

  “哎呀,韓醫生啦!這么大的雪,怎么有勞您親自登門呢?有啥事情,打個電話給我老婆吩咐一聲,不就得了。這位是?貴公子?”

  楊建國忙把煙酒送上。

  “別別別,韓醫生,您千萬別客氣,上回,你幫了我老婆那么大忙,醫院里病床那么緊張,您硬是把她安排上了。我們兩口子真是謝天謝地,還沒來得及感謝您呢,怎么反倒是您拿東西過來?”

  “張廠長,實在不好意思,我是有事求您。”韓月嬌這輩子都是幫別人忙,從來不知道怎么求人家。逼著自己把這話說了,臉都紅了。她拉過兒子說:

  “我這個寶貝兒子,現在就分配在您的廠里。他在學校里是個好學生,從不調皮搗蛋,各門成績都很優秀,還當過班干部。我,我此次來,就是想請張廠長好好培養培養他,給他安排個好點的工作。求求張廠長,我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韓月嬌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兒嗚咽了。

  “別別別,韓醫生,您不要激動。”廠長兩口子忙安慰她,“我們一定盡力而為,盡力而為。兒子叫什么名字?”

  “叫楊建國。”

  “我看看。”說完,張廠長轉身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名單,“楊建國,楊建國,嗯,這里。咦,怎么分配在翻砂車間?不行,不行。翻砂車間太苦,孩子吃不消。”

  “張廠長,您……”韓月嬌用企盼的眼神看著他。

  張廠長舉起左手,沉思了一下,說:

  “韓醫生,說實話,我雖然是廠長,但這份名單,是廠黨支部會上研究決定的,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這點請您理解。但是,”張廠長把手一揮,“我說的話,在廠里也是有分量的!聽說韓醫生49年就參軍了,我也是當兵的出身。我敬佩韓醫生的為人!您的兒子這么優秀,我們的安排上一定有問題。這樣,我回去了解一下,爭取給調個崗。韓醫生,您放心,咱們當兵的不來虛的,我向您保證,這個忙我一定幫!”

  韓月嬌的眼淚嘩地一下流了出來,覺得自己運氣真好,遇到了這么一個熱心人。她雙手緊緊地抓住張廠長的手,千恩萬謝。又當面囑咐兒子,一定要好好聽廠長的話,好好工作,不辜負廠長的關照。

  大家說了很多的話,很晚了才告別了廠長兩口子。

  楊建國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與母親踏著冰雪,一路說著笑著,心情特別愉快。母親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還唱起了她那個時代的女兵歌曲,好像為兒子辦了一件命運攸關的天大的事兒。后來每當想起,楊建國心里就一片酸楚。

  在張廠長的努力下,楊建國做了電工,這可是廠里最好的工種了。

  楊建國進廠后不久,廠里組織大家參加了一次大規模的公審公判大會。這種大會每年都要開個兩三回,有地區級的,有市一級的。這次是地區級的,有上萬人參加。

  大會在郊區的民兵打靶場舉行,這樣槍斃人方便,宣判完后,就手拖到旁邊去槍斃,然后就手汽車拖走燒了。有的工人眼尖,看到會場旁邊已經有兩輛殯葬車停在那里了,知道今天肯定要槍斃幾個了。大家興奮起來。

  大會在一聲嘹亮的吆喝聲中開始了。和往常一樣,首先押上來的是一長排輕罪犯人,什么盜竊、詐騙、流氓犯等等。大家不太關注這些,但對一個女流氓犯的審判詞,讓男青年們豎起了耳朵:

  “該犯不管是刮風下雨,還是晴天陰天;不管是炎熱的夏季,還是寒冷的冬天;不管是給她一毛錢,還是一斤糧票,她都與他人通奸,而且通奸地點包括室內、室外,樹林里,小河邊。。。”

  下面哄堂大笑起來,笑聲淹沒了臺上的宣判詞。楊建國也笑的不行:乖乖,這不是勞模嗎!

  但第二批犯人壓上來的時候,楊建國笑不出來了。這批犯人是罪行較重的刑事犯,華子就在其中。他手腳戴著鐐銬,胸前掛著“打砸搶分子”的牌子,面無表情地站在兩個押解他的軍警中間。讀到對他的宣判詞時,戰士們把他的頭按下去,他又微微抬起,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楊建國心情緊張地聽著宣判詞:

  “張犯建華,年齡20歲,從小缺乏家庭教養,打架斗毆。文化大革命開始后,他積極參加武斗,打砸搶燒炸,并尋機挾私報復,多次傷害他人,甚至使被害人至殘。經本審判委員會決定,判處張犯建華有期徒刑二十年!”

  楊建國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雖然他覺得判的重了點,但只要不槍斃就好!那個年頭,誰知道會怎么判呢?

  楊建國的心情剛輕松下來,緊接著押上來的第三批犯人,卻讓他更緊張起來。因為他在這批犯人中,頭一個看到的就是梁繼業!

  這批犯人都是清一色的現行反革命犯。他們除了戴了手銬腳鐐外,還個個五花大綁,胸前的牌子上還都打上了紅叉叉!有的嘴里還塞上了白紗棉。每人背后都是兩個反肘著犯人肩膀、戴著口罩、全副武裝的戰士,平添了緊張恐懼的氣氛??磥?,這是一批死刑犯了!

  楊建國的頭轟的一聲大了。他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視力、聽力,甚至思維能力。只覺得心臟突突地跳,耳邊嗡嗡地響,臺上的宣判詞一句也聽不見。好久好久,他才回過神來,再往臺上一看,梁繼業已經不在了!他忙問旁邊的工友:

  “剛才的那個人判了嗎?是槍斃嗎?是不是槍斃?”

  “不是槍斃,是無期徒刑。怎么,你沒聽見嗎?”工友好奇地看著他。

  “是嗎?真的是無期徒刑嗎?不是槍斃嗎?”楊建國感到很意外。如果不是槍斃,為什么要把他像死刑犯那樣五花大綁,名字上打紅叉叉呢?他還是不敢相信,接著往下看。果然,接著宣判的兩個也不是死刑。他突然明白了:哦,一定是上面定的規矩,凡是現行反革命犯,都要押來陪斬,從心理上徹底震懾他們,擊垮他們,讓他們看看反對偉大領袖、反對文化大革命的可悲下場!

  后來聽說,最初是判梁繼業死刑的,報到上面去以后,負責公檢法的軍代表是一位老將軍。老將軍看了卷宗后說,一個學生娃兒,寫了一首思鄉的歌,雖然情調不對,不合時宜,影響很壞,但不至于拉去槍斃吧!于是就改判了無期。

  宣判了三五個無期和死緩政治犯以后,接下來的就是真正的要槍斃的了。就好像看一臺節目一樣,重頭戲在后面。大家聚精會神地聽著高聲宣判:

  “某犯某某,男,年齡48歲,地主出身,大眾牙刷廠會計。該犯頑固地站在反動地主階級的立場上,極端仇視無產階級專政,多次寫匿名信惡毒攻擊文化大革命,污蔑偉大領袖。罪不可赦,死有余辜!經本審判委員會決定,判處某犯某某死刑,立即執行!把某犯某某押下去,準備執行槍決!”

  接下來的幾個,基本上都是類似的罪名。光是寫匿名信被斃掉的,就有三個。那個年代,只要是往上面寄的匿名信,只要敢說偉大領袖的不是,基本上都是槍斃的下場。所以大人們總是看緊小孩子們,不讓亂寫亂畫。

  大會結束了,槍斃人開始了。人群開始分流。膽小的、不愿看的,不敢看的,往會場出口走,大多數年輕人則向會場東頭的打靶臺方向涌。打靶臺有兩米多高,死刑犯們被押過來跪成一排,后面相應地站著一排持槍的執法隊。楊建國隨波逐流地居然被擁到了最前面,就在靶臺底下三米不到的距離,被一排維持秩序的軍人擋著。這個位置看槍斃人最清楚了,只見執法隊員們端起槍,隨著一聲令下,槍聲齊鳴,犯人們一個個軟癱在地,有一個居然像小雞啄米一樣地頭點地、屁股翹起地死在那里。一個四個口袋的軍警走過來,一腳把他踢翻去,然后拿出一根通槍條似的物件,伸進他的開花腦袋里攪了攪,就像攪雞蛋花一樣。據說這是把犯人的腦漿攪和開來,死的透徹。

  挨個攪和了以后,殯儀館的人拿著收尸袋上來了,把尸體一個個裝進去,抬到殯葬車上,開走了。這時,人群才逐漸散去,楊建國也才得以解脫回家。一路上,他頭腦昏昏的,心里亂亂的。想到剛才那陰森恐怖的一幕幕,就感到不寒而栗!他怎么也沒想到,梁繼業的罪行會這么嚴重,下場會這么悲慘,姐姐知道了可怎么得了?!他不敢想象下去。

  果然,楊梅很快就知道了。于是,一場災難降臨到了楊家!

  楊梅在農村的命運和楊建國在學校時的命運一樣,眼看著和自己一起下鄉插隊的知青們,一批一批地參軍、上大學和上調進城當工人,包括身邊的于抗美她們都走了,而自己卻毫無希望的在農村里苦熬著。原來,她并不是很在乎這些。她在乎的是她的梁繼業什么時候能夠毫發無損地回來。是愛情給予了她等待和希望的力量??墒?,現在她徹底絕望了:一邊是自己心愛的人將要過著遙遙無期的牢獄生活,一邊是自己也要在農村過著同樣是遙遙無期的孤苦生活。自己的青春、愛情、前途,甚至親情,都毀在這上面了!她看不到任何讓她活下去的希望。于是,她選擇了人生的不歸路。

  梁繼業被判后不到一個星期,鄉下就有人打電話過來說,楊梅服了大量的安眠藥自殺,現正在縣醫院搶救,讓家屬趕快過去。

  全家人趕緊上路,火急火燎地趕到幾百里外的縣醫院。

  搶救已經結束,楊梅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醫生說,幸虧發現和搶救的及時,否則就沒命了??墒?,雖然說命是保住了,但大腦已經受到了極大的損傷,可能會留下嚴重的后遺癥。

  老楊在病房外痛心疾首,悔恨不已。韓月嬌拉著女兒的手,伏在被褥里慟哭。

  楊建國默默地陪著可憐的母親,腦海里一幕一幕地閃現著他姐從小對他的恩愛。他想起自己童年時,姐姐給他扎辮子,穿裙子,搽臉蛋,帶他到處和女孩子們玩耍;讀書時,姐姐又時時刻刻地關心他,照顧他,被同學們稱為“饅頭”姐姐。就在不久之前,他拿到進廠后的第一個月工資,還買了一盒鳳尾魚罐頭和一盒午餐肉罐頭,騎車跑到300里外的鄉下去報答姐姐。那時,姐姐正生病臥床,弟弟打開罐頭,一勺一勺的喂她吃。姐姐高興啊、笑啊,含著幸福的淚花!

  可是現在,姐姐卻人事不醒了!

  看著姐姐美麗的眼睛微微閉著,安詳的面容像大理石一樣潔白,楊建國的眼睛漸漸的迷茫起來。他仿佛覺得,姐姐的身體透過潔白的床單發出了光輝,產生了一圈一圈的光環。突然,姐姐的靈魂從光環中飛起來,扇動著潔白的翅膀!她默默地注視著大家,留下留戀的目光,然后飛出了窗外,飛向星空!這就是傳說中的天使嗎?就是來到人間做他長姐,愛撫他、幫助他、拯救他的守護天使嗎?然而,她卻無法忍受人世間的偏見和爭斗,高傲地飛回了神的身邊!

  三天過后,楊梅終于醒過來了??墒?,正像楊建國的幻覺里出現的那樣,她已經變成了一個靈魂飛走了的軀殼。她目光呆滯,神情恍惚,無論父母怎么呼喚,她誰都不認識了。醫生與她交談,她也不說話,卻一個人在那里自言自語。醫生說她得了失憶癡呆癥,恐怕很難康復了。

  是啊,既然留給她的大多是痛苦的回憶,就讓她以這種方式忘記過去吧!

  人們說,悲莫大于心死,這就是楊建國當時心情的寫照。從醫院回來后,他在家簡單收拾了行李,搬去廠里住。白天上班,下班后就去康復中心,守候不幸的姐姐。他不想去面對已經傷心之至的母親,更不想看到,在他看來,在這個悲劇中負有不可推卸責任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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