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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迷失的天使》(10-12章)作者/王子游

  第十章

  黑夜靜悄悄,只有夜蟲在斷斷續續地叫著。楊建國躺在為他支起的行軍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在寂靜的農村過夜,感到很新鮮。剛才和于抗美的撩逗,又讓他很興奮。他數著從窗外不時掠過的螢火蟲,一個,兩個,三個……。就當他迷迷糊糊地要睡著時,有一只公雞叫了。一聲,兩聲,劃破寂靜的夜空,卻沒有響應的伙伴。楊建國睡不著了,干脆等著它的第二次報曉。果然,約莫一個時辰,那只公雞又開叫了,比上一次更嘹亮。這次有回應了,一只,兩只,三只……?;貞倪€有村口當當當的敲鐘聲,和一個啞聲破啰的呼喚聲:

  “出工啰……”

  男知青們一個個伸著懶腰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拿上工具往外走。女生們在宣傳隊排練,不用出工,所以還在夢鄉里。梁繼業看楊建國愣愣地坐在床頭,就說:

  “小伙子,要不要體驗一下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滋味?”

  “好呀!”

  楊建國高興地一骨碌從床上爬起,穿好衣服跟著走了。

  天剛蒙蒙亮,一群人來到了水稻田邊。早飯前的活兒是到田里拔秧,為白天插秧做準備。

  楊建國跟著大伙兒下了水田。一大早的水涼涼的,踩在腳下的淤泥滑滑的,楊建國感到很爽,很好玩兒,剛才的迷糊勁兒也煙消云散了。他起勁地拔著秧,暗暗地和知青們比著速度。不久,他突然感覺到腿肚子上癢癢的,伸手一摸,什么肉肉的東西叮在腿肚上!回頭一看,還不止一個!他用手去拽,卻越拽越往里面鉆!他慌神了,恐懼地大叫:

  “梁大哥,快過來幫忙!”

  梁繼業跑了過來,讓他別動。然后舉起巴掌,在他的腿肚上猛拍了幾下,那些東西掉了出來,掉進水里,在腿肚上留下了紅斑塊。

  梁繼業說,這叫螞蝗,是水田里特有的,專門叮在人身上吸血。剛叮上時沒有知覺,等你發現時已經吸上一管血了。所以要邊干活邊看著,有沒有被它叮上。

  楊建國剛才的興趣全無了。他彎腰看著水面,仿佛看到螞蝗從水田的各個角落向他游過來,卻又不見蹤影。他害怕了,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兩只小腿肚。后來,干脆逃上岸去,不玩兒了!看著梁繼業他們還在水里有條不紊地彎著腰干活兒,心里佩服不已。自己剛干了半個時辰就干不下去了,可對于知青們來說,這是他們的日常勞作呀!

  拔了一個時辰,大家回來吃早飯。女生們已經做好早飯,玉米面摻地瓜粥。男生們吃完后,每人揣了兩個玉米餅子,接著去下地干活。

  白天的農活是犁田,可是卻沒有牛。這是一個很窮的生產隊,僅有的四頭牛都趕去耕旱田了,隊長說水田好耕,用人拉就行了,反正知青們都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

  隊長扛著犁鏵去了,大伙兒到時,他已經蹲在田頭吧嗒吧嗒地抽煙。準備拉犁的除了四個知青外,還有四個農村小伙子。隊長摔掉煙頭,說一聲:“逑!”第一個跳下水田,一手抄起犁把,插到淤泥里。

  大家也都跟著跳進水田里,整理著拉犁的繩索。然后,八個人排成兩隊,套上繩索。只聽隊長一聲令下:“起!”犁鏵犁開黝黑的土,后面人踩著前面人的腳印坑,嘩啦嘩啦地在污水里趟著。楊建國蹲在田頭看著。

  這時,隊長喊起了號子:“拉犁嘍,拉犁嘍!不出力是狗日的噢!”

  眾人低著頭,喘著氣,嘿嗤嘿嗤地用力拉著。

  這時,另一個宏亮的號聲響了起來。楊建國抬頭一看,是梁繼業!

  “同志們啦加把勁喲,嗨呦嗨呦嗨呦!

  我們大家一條心喲,嗨呦嗨呦嗨呦!

  接受再教育喲,困難踩腳下喲!嗨呦嗨呦嗨呦!

  大家齊努力喲,得勝凱歌還喲!嗨呦嗨呦嗨呦!”

  大伙兒活躍了起來,不像剛才那樣沉悶了,高聲地和著梁繼業的號子。

  太陽高高地掛在空中,把它熾熱的光芒暴曬在人們的臉上、身上。拉犁人一邊用袖頭擦抹著汗水,一邊費力地挪步,好像要和地球拼個你死我活。

  在家忙活完了的婦女們也三三兩兩地來到地頭,踩到水里,彎著腰,在犁過的水田里插秧。男耕女插,一幅生動的勞動畫面。楊建國也坐不住了,他跳進水田,加入了插秧的行列。

  太陽落山了,一天的勞作終于結束了。知青們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家吃飯,然后到村后的小河里去洗澡。

  泡在清清的河水里,懶懶地順著水流讓身體飄起,倦意很快消失了。這時,一個知青說:

  “媽的,好多天沒見腥了,老子靠的慌!”

  說話的叫陳建軍,來自部隊大院的下放知青。

  “是啊!我們弄兩只雞吃去。”

  有人附和道。

  “走走!”

  說著,大家爬上岸。梁繼業不想去,說這是下三濫的事兒。陳建軍罵他假正經,就拉上楊建國去。楊建國呢,骨子里有這種好惡作劇的成分,屁顛屁顛地跟著去了。

  農村人睡的早,吃完晚飯,洗洗弄弄就睡下了。村子里靜悄悄的,只能聽到幾聲狗吠聲。

  四個人躡手躡腳地摸到一家院子外。陳建軍說,這是生產隊長家。他家養的雞多,少一兩只看不出來。再說了,老拿他們知青當牲口使,吃他兩只雞算什么。

  陳建軍爬上土垛的墻頭,觀察有沒有動靜。隊長家的燈已經熄滅了。一只大黃狗跑了過來,沒有叫,卻搖著尾巴望著他。陳建軍丟了一個地瓜下去,狗狗呱嗒呱嗒地吃起來??梢?,這已經是他倆的老默契了。

  楊建國也爬上墻頭,兩個人跳了下去。沒等狗兒吃完,陳建軍拿出一個黑塑料袋,蒙在狗頭上拖了就走。拖到雞窩旁,打開雞窩門,把狗狗塞了進去!

  看不見的狗狗在雞窩里亂闖亂撞,典型的一個雞飛狗跳!陳建軍張開一個口袋,跑出來一只就悶倒一只,連著悶了兩只!抓上袋口,撒腿就跑!墻頭上早有人在接應,陳建軍把袋子遞上去,兩人連滾帶爬地翻過墻頭,一起往村外跑去。

  楊建國看得出來,他們玩這種把戲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他傻樂著跟在后面,一直跑到河邊。大家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陳建軍撩逗楊建國,讓他把雞殺了。

  楊建國傻眼了。從小到大,他連見到血都會頭暈,哪有膽量殺雞!他不肯干。陳建軍就說,男子漢,連個雞都不敢殺,那萬一打起仗來,還不是個膽小鬼?執意要他殺,說要鍛煉他。他先做個示范,從布口袋里摸出其中的一只,把脖子往后一扳,用拇指壓住。雞脖子成了個弧形。另一只手拔去脖子上的毛,掏出小刀來一抹,鮮血直涌而出。早有人端著倒上了地瓜干酒的茶缸等著,陳建軍倒懸著雞,把血泊泊地滴進了茶缸。然后,把雞一扔,把刀遞給楊建國。

  楊建國看著仍然在地上垂死掙扎、尚未斷氣的雞,毛骨悚然??墒?,大家都在看著他,他又不愿意被人看著是膽小鬼。他壯起膽子,笨手笨腳地捉出另一只雞,學著陳建軍的樣子把雞脖子扳到后面,拔去毛,然后拿著刀子要殺??墒?,手在顫抖著,怎么也割不下去。陳建軍在旁邊喊著,可是無濟于事。這時候陳建軍啟發他說,你就把它當成是階級敵人,你最恨的人,就行了!

  可是,階級敵人對于楊建國來說,只是個抽象的概念。地富反壞右?自己就是因為罵大舅奶是地主婆被攆出來的,恨不起來。倒是有個恨的人,那就是迫害他媽媽的丁大尉。對,就是他了。想到這里,一刀下去,居然把雞脖子給割斷了,血噴了他一身。嚇得他連忙把雞扔了,沒了頭的雞在地上亂蹦,引得眾人哈哈大笑。陳建軍則責怪他太魯莽,把那么多雞血都浪費了。

  幾個人連雞毛也不拔,搞些濕泥巴結結實實地糊上,點上火烤了起來??臼旌?,敲掉泥巴,皮毛也跟著脫落了,大家用手掰著吃。一邊吃,一邊輪流喝著那茶缸雞血酒。這也是楊建國這輩子沒有經歷過的,他覺得自己比剛才膽兒肥了,閉著眼睛喝了一大口,引得大家叫好。

  吃完后,知青們帶著微醺,哼著小調,晃晃悠悠地回去睡覺。

  楊建國第一次跟著知青老大哥們干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兒,覺得又刺激又興奮。他不敢告訴他姐姐,怕姐罵他跟人學壞。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一早吃了飯,楊梅去公社演出。楊建國知道她要打電話回家,問媽媽他的事兒,心里惶惶不安。果然,姐中午回來時,已是一頭汗水,一臉怒氣:

  “建國,你過來!告訴我,你是不是在家惹媽媽生氣啦?”

  知道瞞不過去了,楊建國只好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

  “你呀,你太不懂事了!你不知道大舅奶是孤寡老人,就媽媽這么一個親人嗎?”

  “我。。。知道。”

  “那你為啥還要去羞辱她老人家?!”

  “我、我,因為、因為她用地主階級思想毒害小梅!”楊建國抗辯道。

  “胡說八道!誰是地主階級?你見過幾個地主階級?嗯?整天在那里自以為是的胡思亂想!實際上,除了報紙上學到的那些整人的空洞口號外,你一無所知!你知道大舅奶為啥孑然一身嗎?你知道她的丈夫和兩個兒子都是打日本鬼子犧牲的嗎?”

  楊建國被姐姐罵得抬不起頭來,如墜五里云霧。聽到這,他驚愕地抬起頭來,看著怒火中燒的姐姐。

  一旁坐著的梁繼業插話了:

  “哎,梅,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弟弟既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能怪他。告訴他吧!好好說。”

  “好吧,我告訴你吧。大舅奶的丈夫大舅爹,也就是我們外公的表弟,抗日戰爭時是國民黨軍隊的上校團長。在徐州會戰中率領全團英勇戰斗,壯烈犧牲!他的兩個兒子,也就是我們的兩個表叔,也先后犧牲在抗日的戰場上。這下,你清楚了吧!”楊梅加重語氣,一字一頓地說。

  楊建國愣愣地站在那里,滿腹狐疑:什么?國民黨——抗日?而且就是這個被他叫做老地主婆的大舅奶,她的全家親人,還抗日獻出了生命?

  從小受的教育,都是說國民黨軍隊消極抗戰,積極反共,見到鬼子來了,不是投降當漢奸偽軍,就是逃之夭夭。是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領導全國人民八年浴血奮戰,才取得抗日戰爭勝利的呀!難道這不是事實?楊建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梁繼業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個小板凳,讓他坐下來慢慢聊。

  梁繼業講了一個楊建國從沒聽說過的故事。

  梁繼業說,抗日戰爭爆發后,國民黨和共產黨共同合作,形成了統一的抗日戰線。國民黨軍隊正面迎敵,擔負著抗日主戰場的重任,而共產黨軍隊迂回敵后,建立敵后根據地。在這場長達八年的浴血奮戰中,國民黨軍英勇戰死的將士們以百萬計!這些人和共產黨軍隊中犧牲的將士們一樣,都是抗日英烈,都應該被后人紀念,包括對他們遺屬的尊敬和撫恤。這才是愛國主義和人道主義的精神。你大舅奶是抗日烈屬,她的丈夫與兒子是抗日英烈,你應該為你的親人感到光榮才對,而不是自卑,更不應該去羞辱她。

  梁繼業接著開導他:“建國你還小,看人看事物的眼光還是黑白片兒的,認為一個人不是好的,就是壞的;一件事情不是白的,就是黑的。這很正常。因為我們從小接受的啟蒙教育,就是這種‘非黑即白’的模式??措娪皶r,父母會告訴我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上歷史課時,老師會告訴我們誰是忠臣、誰是奸臣。父母和老師對我們的這種兒時教育也沒有什么不對,因為我們那時還小,心理上還很幼稚,無法接受復雜的教育方式??墒钱斘覀冎饾u長大了,接觸社會了,特別是走進社會了,我們就會發現,這個世界不是黑白的,而是彩色的!而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可能只有對與錯、或者好與壞這兩種結果的判斷。比如說,國民黨政府過去確實腐敗、墮落,欺壓人民。但是在日寇入侵的國家危及關頭,還是能夠以民族大義為重,領導全國人民英勇抗戰!因此,我們就不能簡單地用好或者壞來對此作出判斷,而應該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對這段歷史作出客觀的、實事求是的評價!建國,隨著你的成長,知識越來越淵博,閱歷越來越豐富,思想也會越來越有智慧。那時,你的世界就不再是‘非黑即白’了,而是五彩繽紛的了!”

  梁繼業說的非常有哲理的這一席話,楊建國聽起來覺得很新鮮。他還是頭一回聽人家這么說。確實,父母和老師從小灌輸給他的是完全黑白的圖像。而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這種“非黑即白”的灌輸更是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革命造反派都是英明偉大光榮正確,修正主義走資派和地富反壞右都是罪該萬死死有余辜!這在千千萬萬個楊建國這樣的青少年頭腦里已經形成了思維定式?,F在,卻有個不同的聲音在說,這種思維方式是有問題的,是幼稚的、片面的、簡單化的!而且,他說的又是那么有道理,讓楊建國不得不信服。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梁繼業給楊建國講了許多國軍抗日的著名戰役:從盧溝橋事變開始,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太原會戰、徐州會戰、武漢會戰、南昌會戰、長沙會戰、常德會戰,等等等等,大小戰役上千次,往往是整團整師的國軍將士浴血戰斗到最后一個人!國軍不僅在國內抗戰,而且組建中國遠征軍開赴東南亞戰場,配合全亞洲的抗日戰爭。從中國遠征軍入緬開始,中緬印大戰歷時3年多,國軍投入兵力40萬人,傷亡接近一半,用鮮血和生命譜寫了國際抗日戰爭史上極為悲壯的一筆,其中不乏戴安瀾這樣以身殉國的抗日名將!你能說國軍不抗日嗎?

  梁繼業知道這些歷史事實,顯然和他的那個在國民黨南京政府做事的父親有關。他父親盡管做了階下囚,還是告訴了他的兒子那個年代的一些歷史真相。

  梁繼業的故事讓楊建國感到震驚:自己看到的報刊和課文上可不是這樣說的啊!如果這是真的,為什么要刻意歪曲和隱瞞這段悲壯的抗戰史?聯想到當下,那些曾經在報刊和課文中記載的功勛卓著的開國元勛們,文化大革命中也被說成個個反黨反革命,要批倒批臭!難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成者為王敗者寇”?楊建國猛然覺得,自己過去“非白即黑”的視覺圖像,確實太小兒科了!看來,今后自己不能再人云亦云了,得學會獨立思考了!

  心中消除了對大舅奶的偏見,楊建國立馬感到非常的愧疚。他向姐姐承認錯誤:

  “姐,我錯了。我真是什么也不懂。我一定回去好好地向媽承認錯誤,向大舅奶她老人家說聲對不起。”

  “這下你明白了吧?告訴你,好好向你梁大哥學學,明辨是非!報紙上的宣傳大多出于人家的政治需要,老百姓是搞不明白的??纯淳托辛?,不要跟著瞎起哄!聽到了嗎?還造反到家里來了,真是的!”

  “知道了姐。我知錯了。那姐,我今天就回去?”

  “你先別急,先在這里再住幾天吧。等姐抽時間送你回去,姐也想家了,也想一起回去看看爸爸媽媽。”

  可以再玩幾天了,楊建國很高興。他這次來,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直藏在心底沒有說出來,那就是去找他心里的女神。他曉得,楚城中學的插隊知青大都下放在這個縣里。那么,陸金娜也一定在。他想找到她,看看她。想到這里,他鼓起勇氣對楊梅說:

  “姐,你認識陸金娜嗎?”

  “陸金娜?怎么不認識,我和她原來都在學校廣播站待過。”

  “真的呀?太好了!那你有她的消息嗎?”

  “聯系很少。不過,上次在公社組織的匯演時遇到過她。咦?你問她干什么?你認識她?”

  “豈止是認識,呵呵!”楊建國剛露出得意的表情,又趕緊收了回去,接著問:“姐,你知道她在哪兒插隊嗎?”

  “聽她說,她也在這個公社插隊,就在附近的夏家湖大隊。”

  “夏家湖大隊?離這里有多遠?”

  “不遠,大隊部離這里大概有三十多里,但在哪個生產隊就不知道了。怎么,你想去看她?”

  “是的,姐!”楊建國的喜悅已經溢于言表,“我這就去看她!”

  “什么?現在?這么急呀?和她什么關系呀這么急!我看你來看你姐也沒有這么急,還是迫不得已來避難的,真是!”楊梅故作生氣的說。

  “姐,我回來一定慢慢和你說。我走啦!”

  “哎,等等!帶些水果去,不要空手。到時代我向她問好!真是的,這小子真是人小鬼大!”楊梅看著剛滿15歲的弟弟的背影,嘰咕著。

  楊建國忙不顛顛地出發了,一路疾行。他不停地想象著和他親愛的陸姐姐久別重逢后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景,心里不禁喜滋滋的。邊走邊打聽,天黑時分找到了陸金娜所在的生產隊。

  這是在村莊最西頭的一座房子,沒有院墻,只有門前兩邊栽種的長方形的花圃,盛開著星星點點的紫羅蘭,體現了主人的愛美與潔凈。房間里的窗簾縫里透出昏暗的燈光。

  楊建國快步走上前去,輕輕地敲了敲門,卻聽見屋里似乎傳出爭吵的聲音。側耳傾聽,有一個粗聲大嗓的男聲,好像喝了酒,說著含糊不清的當地土話。另一個就是他熟悉的陸姐姐的聲音,柔細卻帶著堅決,好像在趕那個家伙走。

  楊建國駐足靜聽。

  “陸,陸金娜,你,你不要,不要不識好歹,我,我這么關,關心你,專,專程來看看你,你,你還趕,趕我走。”男聲醉腔醉調地說。

  “夏主任,謝謝您的關心,可是天不早了,嫂夫人還等著您回家睡覺呢。”

  “你別管她,她算,算什嘛東西。我,我今晚就,就不走了。來吧,來吧,嘿嘿!”

  “夏主任,您自重些,您……”陸金娜帶著哭腔,明顯地她在掙扎。

  楊建國立馬明白了,一個當地流氓在糾纏陸姐姐!他猛地一下推開了門,闖了進去。

  果不其然,一個精瘦而邋遢的家伙,大約有四十歲,正拉扯著陸姐姐的胳膊往炕上拖,而陸姐姐正在努力地掙脫他。突然看到有人闖進來,那個家伙吃了一驚,把手收了回去,退坐在板凳上。

  陸姐姐看到楊建國突然出現在門口,又驚又喜:

  “建國?!你怎么在這里?”

  “我在我姐那里,過來看看你。姐,這個家伙是怎么回事?”楊建國目瞪著那個非禮的家伙。

  “哦,這是我們大隊的夏主任,他過來,過來看看的。”陸姐姐紅著臉,掩飾著剛才的窘迫。

  “不對!我看到他剛才對你動手動腳的!”楊建國沒有在乎他是哪路神圣,心里只是一團怒火!

  “你是什么人?”先前無賴般嬉鬧的聲音變的冷酷無情,看過去,像一只惡狼匍伏在昏暗的燈光下。

  “我,我是她男朋友!你,你想干什么?”楊建國想都沒想就從口中冒出了這么一句發自肺腑的話,同時挺起胸膛擋住陸姐姐,就像在保護自己的女神。

  “什么?你是她男朋友?你是她男朋友?哈哈哈!”那個家伙又恬不知恥地站起來,大笑著向楊建國逼近,“你這只沒開叫的小公雞,乳臭未干的小崽子,這么小就想上女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嗯?”邊說邊用他那骯臟而精瘦的拳頭,一下一下地捅著楊建國的胸脯。

  這時的楊建國已經遠非當年,他已經發育開了。自從被他爹拎著耳朵從學校帶回家以后,這兩年憋在家里閑的沒事做,整天和大院里的發小們一起杠鈴啞鈴地練身健體,已經練成了一個肌肉結實的小伙子。這時,眼見他心愛的女神被人凌辱,憤怒點爆了他沖天的野性!順勢抓住那人的手臂,用力扭到他身后,然后用半個身體緊緊地壓住他,迫使他半跪在地上,痛的他嗷嗷直叫!

  “說,道歉!”

  “建國,快松手!”陸姐姐拼命地來拉他,掰他的手。

  那人硬撐著,就是不說。

  楊建國更怒了,他不顧陸姐姐的拉勸,把那人的手臂高高地抬起,給他坐“噴氣機”,直到那人哭喊著說出“道歉”二字,才松開了手。

  姓夏的狼狽不堪地爬起來,像被打傷的狗一樣邊嚎邊跑:

  “你等著,你等著!我非帶人來收拾你!”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陸姐姐驚慌失措了。她滿含熱淚地抱著楊建國,好像有多少委屈要向他訴說。很快,她鎮定下來,連忙把他往外推:

  “建國,你闖大禍了,姐不能留你了,夏主任就是地頭蛇,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虧,他一定會帶人來抓你的!你快走,快走!姐帶你抄小路出村子!”

  這個姓夏的確實不是好惹的。他本來就是個當地的痞子,文革一開始就帶頭用鐵耙子砸死了村里的一個富農,當上了造反派頭頭,現在又做上了大隊革委會主任。誰對他不滿意,他就叫上民兵抓去大隊部折磨吊打。男知青們都被他打跑了,就剩下陸金娜一個人在這里。這些,是楊建國后來才知道的。

  “姐,我不走!我要保護你!我不怕他!我不能讓這個土鱉這樣欺負你!”楊建國高聲說道,他突然意識到,他為他心愛的陸姐姐留下了禍根。

  “你別管我!你走!”陸姐姐突然聲嘶力竭地叫喊起來,從來沒有聽過她這么大聲。

  楊建國頓時清醒了,順從地跟在她的后面,從小路摸出了村莊,來到公路上。陸姐姐攔下一輛經過的拖拉機,不由分說地把他推上去。楊建國連道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就眼睜睜地看著陸姐姐消失在黑暗中。

  聽著拖拉機突突的轟鳴聲,楊建國呆坐著,頭腦一片混亂。他知道,他這樣做的后果,一定會給他心愛的人帶來災難??墒?,在那種情境下,難道什么也不做嗎?難道可以無動于衷嗎?決不可能!那么,究竟錯在那里?究竟怎樣做,才能保護好自己心愛的人?他想不明白。他更想不明白的是,為什么這個社會這么無情,要把這些嬌嫩的花朵放到荒蠻的僻壤去,任人蹂躪和踐踏。

  回到楊梅的駐地,楊建國一聲不吭地任由他姐的盤問。他能說什么呢?說他又惹禍了,給他最喜歡的陸姐姐帶去了災禍?這件事,他只有永遠地埋在心底,成為他需要終生懺悔的許多事件之一。

  第十二章

  楊梅要帶楊建國回家了,知青們戀戀不舍。一個多月來,大家已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那天,知青們到池塘里去釣魚、摸蝦、抓螃蟹,還稱了斤豬肉,殺了只雞,打了兩斤地瓜干酒,來給他踐行。大家一齊動手生火做飯,炒菜的炒菜,燒火的燒火,幫廚的幫廚,眨眼的功夫,葷素搭配的頭十道菜滿滿擺了一桌子。

  桌子不大,八個人擠著坐。于抗美挨著楊建國,緊緊地把他擠住,表達著依依不舍。梁繼業打開白酒,在每個人五花八門的容器中都倒了一點。楊梅不讓她弟喝酒,可是拗不過大家:為他送行,怎么能不喝呢?楊建國經不住知青們敬酒,幾口烈酒下肚感到腦袋暈呼呼的。再看姐姐們,個個面色紅潤美若天仙,尤其是于抗美的那張比熟透了的蘋果還要紅的臉,那豐滿的胸脯隨著興奮的笑聲跳動起伏。他陶醉了,把抗美擠得更緊。

  這時,陳建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來!我唱首歌給大家助助興!”

  一個知青去支起一架破舊的留聲機,用手咯吱咯吱地搖著。留聲機“沙沙”地響了一陣,放出了變了調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陳建軍和著這個曲調,學著俄羅斯人卷舌頭,怪腔怪調地唱了起來:

  深夜村子里,四處靜悄悄,

  只有蚊子在嗡嗡叫。

  走在小路上,心里嘭嘭跳,

  在這緊張的晚上。

  偷偷地溜到,隊長雞窩旁,

  隊長睡覺鼾聲呼呼響。

  雞婆不要叫,快點舉手抱,

  在這迷人的晚上。

  醒來的隊長,你要多原諒,

  知青的肚皮實在餓得慌。

  我想吃雞肉,我想喝雞湯,

  年輕人需要營養。

  從小沒拿過,別人一顆糖,

  揀到一毛都要交班長,

  如今做了賊,心里好悲傷,

  怎么去見我的爹和娘!

  怎么去見我的爹和娘!

  哈哈哈!大家全樂了,熱烈鼓掌。有意思,用這么優美的樂譜唱出這么冷幽默的歌詞,楊建國覺得很有味道。想起跟著陳建軍他們去偷雞的經歷,這首《偷雞謠》,就是他們自己編的吧!看來藝術的源泉真是來自實踐呀!

  不知是誰叫了一句:

  “梁大才子,把你剛創作的《我的家鄉》拿出來亮亮吧!”

  大家一起起哄。

  梁繼業慢慢地站了起來,說道:

  “哎,哥兒幾個,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這首歌要是讓上面知道了,我可是要掉腦袋的。咱們就在這屋里哼哼,好嗎?”

  “好的,你放心,咱就在這屋里哼!”

  “那好吧,那我就哼一個。”

  一陣優美雋永,卻帶著淡淡哀傷的男低音在耳邊響起:

  藍藍的天上,

  白云在飛翔,

  美麗的揚子江畔是可愛的南京古城,

  我的家鄉。

  啊……啊……

  彩虹般的大橋,

  直上云霄,橫斷了長江,

  雄偉的鐘山腳下是我可愛的家鄉。

  楊建國被這憂傷懷舊的歌詞和旋律所感動了,鼻子酸酸的。再看周圍的人,個個熱淚盈眶,一起跟著梁繼業的曲調哼唱起來:

  告別了媽媽,

  再見吧家鄉,

  金色的學生時代已載入青春史冊,

  一去不復返。

  啊……啊……

  未來的道路,

  多么艱難,曲折又漫長,

  生活的腳印深淺在偏僻的異鄉。

  梁繼業唱完了,坐了下來。沒有人鼓掌,大家都默默地坐著,只聽見女生們的抽泣聲。于抗美忍不住哭出聲來,轉身回了里屋。大家也都無語地散了。

  這一夜,楊建國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他又失眠了。盡管他沒有下農村,沒有知青們那么強烈的感受,但是,這一個月來的所見所聞,親眼所見了他們的辛苦、孤獨和迷茫。他們本該是學校課堂里的莘莘學子,卻荒廢了學業,在農村臉朝地背朝天的修地球,去經受社會最底層生活的磨難。更有陸姐姐那樣的,還得在欺凌與屈辱中生活!這是為啥呢?難道是因為他們紅衛兵造反造過了頭,這算是懲罰?可這是上面領導發動的呀?楊建國想不明白。那個年代,也沒有誰能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楊建國告別了知青們,跟著姐姐回家。

  老楊從干?;貋碓诩倚菹?。楊建國做好了讓老爹痛揍一頓的準備,他非常需要老爹的痛揍,使他負罪的靈魂得以從諸多的無知、偏見與困惑中解脫??墒?,老爹既沒有打他,也沒有呵斥他,只是陰沉個臉,說了一句:

  “你回來啦,小王八羔子,像個國民黨殘兵敗將一樣!”

  然后就沒拿眼看他,走了。這反而讓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楊建國撲通一下跪在媽媽面前,求她原諒。媽媽頭上還貼著紗布,無言地看著他,然后走過來,緊緊地抱著他,捶打著他的后背,說媽媽擔心死了,討債鬼!什么時候懂事了才好!邊說邊哭,哭著哭著又笑了,仿佛自己最心愛的寶貝,失而復得。

  當楊建國懷著最虔誠的心情,去給大舅奶道歉時,才發現她已經離去。顯然,她是想用離開,來換回這個也不容易的家的曾經的安寧。

  楊建國心里明白,自己犯了一件可能一輩子也挽回不了的大錯,嚴重地傷了慈母的心,傷了老人的心,傷了親人們的心。他覺得自己好像從小到現在就一直在迷迷糊糊地做夢,現在突然醒過來了,能夠睜開眼睛看世界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懂事的年齡,不能再這樣懵懂下去了。他要好好學習,求知上進,用成長來救贖自己,報答親友,幫助他人。帶著這樣的心態,他走進了重新復課了的高中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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