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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迷失的天使》(7-9章)作者/王子游

  第七章

  老楊從牛棚里放出來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學校去找他的獨子兒子。外面這么亂,他怎么也不能讓兒子在外面冒險。他已經失去太多了,他不能再失去兒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沒法兒向祖宗交代。

  打聽到兒子的下落后,他趁著兒子睡覺時,悄悄地溜進了兒子的宿舍,一把按住這個調皮的家伙,拎著耳朵就往家里拖!楊建國很怕他爹,這時再狡辯也沒有用,只得乖乖地跟他走。

  韓月嬌被造反派關了三個月,這時已經放出來了。他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是個臺灣特務。他們懷疑那個掛著個變壓器的蘇式收音機是特務電臺,可是搗鼓了很久也沒搗鼓出名堂。也許是丁大尉被那幾鐵棍打出點兒良心來了吧,不久就把韓月嬌給放了。但放人的同時,還是把韓月嬌從醫院里除名了。

  看著兒子回了家,韓月嬌高興極了,抱著兒子又親又疼,把楊建國的臉上沾滿了淚水。楊建國明白,媽媽的淚水里,飽含了多少酸楚與思念!

  老楊對兒子采取了嚴格的防范措施,鎖在家里不準出門,還把他以前的課本都翻出來,給他制定了學習計劃,讓他每天按計劃學習,老兩口嚴格監督。楊建國的心里非常糾結:一方面,他不想再讓爹媽擔驚受怕,不想再傷媽媽的心;另一方面,卻又心猿意馬地想念著那段無拘無束的野日子,想念一起朝夕相處的宣傳隊的哥哥姐姐們。最讓他魂不守舍、揪心思念的,是開啟了他情竇之門的陸金娜姐姐。她現在哪里呢?還在宣傳隊嗎?還好吧?她也想念他嗎?楊建國非常的失落。他此時的心情,與歌德的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中的少年維特是多么的相像!

  不久,工宣隊進駐了學校,配合支左的解放軍強行制止了武斗,社會上的動亂得到了控制。這時,老王才恢復了楊建國的自由。他第一時間跑到學校去,可是,已經是人去樓空:戰斗隊和宣傳隊都已經解散了,他一個隊友也沒有找到。楊建國這下子是真正掉了魂:他的情幻世界徹底消失了!連著好幾天,他天天步行好幾里進城,漫無目的地在大街小巷里走著,尋覓著,奢望著奇跡的發生。

  功夫不負有心人,奇跡真的發生了!一天下午,當他路過一個不起眼的照相館的時候,他已經走過了,猛地又掉頭回來:他看到了櫥窗里一張炫目的大幅彩照非常眼熟,仔細一看,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陸姐姐的照片!他駐足端詳,多美的身影!夕陽西下,陸姐姐身襲一衣白色的長裙,側身站在水紋斑斕的河邊,眉頭微蹙,嘴唇輕咬,讓楊建國銷魂蕩漾的習慣性的神態。楊柳低垂,秀發低垂,更增添了美人的幾分憂傷、幾分嫵媚!楊建國大喜過望地走進照相館,只見一位戴著深茶色寬框眼鏡的青年人走了過來。楊建國注意到,他的腿有點兒瘸。

  那人笑呵呵地招呼他:

  “小伙子,來照相啊?”

  “不是,我,我就是想問問,這個,這個櫥窗照片上的模特兒,您認識嗎?”

  盡管問的有點兒唐突,但楊建國顧不了了。

  “哎,這孩子問得奇怪!不認識我會放在櫥窗里嗎?哪張照片?”那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櫥窗前,順著楊建國的手勢一看:

  “噢,陸金娜啊!你也認識她嗎?”

  “何止認識,我是她弟!”

  “你是她弟?”那人驚詫了,打量著楊建國,“咦?沒聽說她有個弟弟呀?她就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也常來這里照相。”

  楊建國把原委說了一遍。那人端詳著楊建國,哈哈笑了;

  “嗯,確實蠻像陸金娜的。好小子,真有艷福!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周偉民,來來來,店里坐!”

  楊建國尾隨周偉民進了他的工作室。進去后,他驚呆了:墻上貼滿了陸金娜的素描速寫,各種姿態的。正中間,還掛著一幅裝裱精美的大尺度油畫,場景和外面櫥窗里的一樣,只是陸金娜的頭上多了一只蘭花編織的花環,星星點點地,襯托著她燦爛的笑容,不再是那種憂傷的神態,表達了作者心中的祈望。

  楊建國細細觀賞著每幅畫,問周偉民:

  “周大哥,您和陸金娜很熟吧?”

  “豈止是熟,你聽我慢慢跟你說。”周偉民說。

  原來,周偉民和陸金娜從小學就是同班同學,上學時同來同往,可謂青梅竹馬。后來,他得了小兒麻痹癥,殘廢了,心里的自卑迫使他主動地與她疏遠了??墒顷懡鹉葟膩頉]有嫌棄他,還經常去他家找他玩兒,給他繪畫做模特兒。文革開始后,周偉民沒有去摻合什么造反,而是回家幫助父親打理照相館生意。陸金娜自然就成了這里的???。周偉民如同重獲生命,他傾注著激情與感激,盡心盡力地打造著自己心中的女神,他家照相館櫥窗里最醒目的位置,始終有著陸金娜的身影。

  “小子,你真是來巧了,今天晚上陸金娜就要來取照片!來來來,我帶你到暗室去看。”周偉民扶著椅子站起來。

  什么?陸金娜今晚要過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楊建國的心像打鼓一樣咚咚地跳動起來,他喜不自禁地跟著周偉民到暗室去。

  暗室四周用黑布遮掩的嚴嚴實實,頭頂的燈光把一切物體都映照成暗紅色,平添了幾分神秘感。幾根橫拉的繩子上,夾著一張張尺寸不一的照片晾著。

  楊建國挨個看去,急切地尋找著自己的女神。一張,又一張。每一張都美如天仙,極具創意。有的是在愜意的陽傘下靜靜地茗茶,有的是在青翠的竹林旁拉小提琴,有的是在流淌的小溪邊沐足嬉鬧,有的是在巍峨的山頂上駐足遠眺……。每一張都是陸姐姐的美麗青春在熱情綻放!每一張都是周大哥獨具匠心的心血鑄成!楊建國陶醉了,陶醉在美與感動之中。他更加盼望著能夠快點兒見到她。

  他幫助周偉民關閉了照相館,坐在那里,靜靜地等著陸金娜的到來。

  終于,門輕輕地敲響了。楊建國忙跑過去開門。

  陸金娜一身飄逸的黑絲衣褲,亭亭玉立地站在門口??吹介_門的竟是楊建國,她驚詫地抬手指著,半響兒說不出話來!接著就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陸小三兒,哈哈哈哈!小三兒!你怎么會在這里?”

  楊建國給她笑的面如赤布,魂飛魄散,不由自主地一步邁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別鬧,別鬧,有人,有人!”陸金娜皺著眉頭,使勁地掙脫著。

  周偉民一瘸一拐地從里屋出來,打著哈哈給他倆解圍:

  “呵呵,姐弟久別,相見恨晚嘛!理解,理解!”說著,把那一疊剛洗好的照片遞給陸金娜。

  陸金娜一張一張地仔細看著,不時地發出笑聲,然后把看過的遞給楊建國,讓他又飽了一次眼福。楊建國斗膽向陸金娜要一張他認為最美的,陸金娜想了想,準了,但叫他自己收好,不準拿給別人看。

  陸金娜讓楊建國說說,他怎么找到這里來的。楊建國遲疑著,不好意思說。周偉民替他說了。大家笑了一回。

  “三兒,沒看出來,你還是這么個有心人哪!說說,這些天是怎么過來的?”

  周偉民已經替他說了很多,所以楊建國也不再害臊了。他把自己被老爹關禁閉在家幾個月的寂寞無奈,以及放出來后這些天到處找她找不到的心情都吐露了出來:

  “姐,我真的很想你!這些天在家,整天被老爹逼著復習功課,真的無聊死了。”

  “是想我嗎?沒有想朱莉姐姐嗎?”

  “想也想,但沒有想你那么厲害。”楊建國抓著頭皮,喃喃地說。

  “哈哈哈哈!”陸金娜和周偉民又笑了起來。陸金娜接著說:

  “三兒,那種到處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你也該收收心了。不要整天想這個姐姐,那個姐姐的,沒出息!你爸做的對,這么長時間沒有好好讀書了,是應該關起門來好好讀書了。”

  “那么,姐,我今后還有機會和你一起玩兒嗎?譬如說,我和周大哥學攝影,也給你照相。”楊建國企盼地看著陸金娜。

  “唉!”陸金娜嘆了一口氣,“三兒,這種機會不多了,姐快要下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了。學校的通知已經來了,在家待不了兩天了。”

  楊建國想起來了,他姐楊梅也接到了學校通知,過幾天就要走了。那時,上山下鄉的年齡界限劃到16歲,楊梅剛好踩在杠杠上。楊建國小兩歲,按政策不夠條件,所以還得待在家里。為這事兒,他昨天還去學校革委會鬧了,要和楊梅一起下去,可是人家不批準。

  眾人沉默了。

  楊建國帶著哭腔說:

  “姐,你下去后,我有時間去看你,好嗎?”

  陸金娜站了起來,走到楊建國面前,雙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語輕意重地說:

  “三兒,聽姐的話,好好讀書,好嗎?”

  楊建國點點頭。他抽泣了。

  “好啦好啦!沒出息的樣子,像個男子漢好嗎?”陸金娜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向周偉民告別。兩人走了出來。

  月光撒滿大地。陸金娜挽著楊建國的胳膊,靜靜地踏月而行。她一直把楊建國送到公交車站,目送他乘車離開。

  第八章

  接下來的日子,楊建國是在極壞的心情下度過的。他的親姐姐走了,他的干姐姐也走了,他的紅衛兵使命,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像迷失了方向的羔羊一樣,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就在這時候,家里來了位不速之客——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太太,年紀和楊建國的奶奶差不多,60多歲,可是看起來卻要蒼老多了。老太太是一個人從蘇北農村摸到老楊家的。

  韓月嬌立馬迎上去,抱著老太太就哭。老楊也從房間里走了出來,默默地看著。老太太是韓月嬌的大舅媽,孤苦一人,無子無后。她說今年鬧災荒,大隊上不分口糧了,只有跑出來討飯吃。韓月嬌用哀求的眼光看著老楊,老楊鄒著眉頭沉默了一會兒,嘆口氣說,“好吧,那就住下吧!”于是,老楊家又多了一張口,大人讓孩子們管她叫大舅奶。

  對于這件事情,楊奶奶是不高興的。她知道來的人是什么身份。她悄悄地告訴楊建國,他姥姥家是地主出身,所以,家里才遭了這么大的罪。她認為,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大舅奶,很可能是不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偷偷跑出來的?,F在可好,讓我這個八輩兒的貧農,和個老地主婆住在一個屋檐下。真氣人!

  說起楊奶奶,那可是個很有個性的傳統的膠東婦女。聽她說,老楊家也曾經人丁興旺,耕田百畝,可是到了建國的老祖爺爺那輩兒時,開始好賭了,一直把家產輸光。楊奶奶嫁給建國爺爺時,老楊家已經家徒四壁??墒菒毫晜鞒?,建國爺爺仍有賭性。雖然倆口子拖著五六個孩子,生活艱苦,可只要有兩錢兒,他爺爺還是會悄悄地晚上摸到某個賭窩里去,然后輸的精光回來。一來二去的,楊奶奶就決定治治她老公。

  一天晚上,她跟上建國爺爺到了一戶人家,只見建國爺爺一進去,幾個人就稀里嘩啦地開局了,一邊開著還一邊侃著,

  “楊葆田你怎么敢出來了,恁婆娘不管恁啦?”

  “恁別瞎扯了,俺婆娘哪敢管俺,叫她跪著不帶起來的。”

  “恁就吹吧,下回讓俺們看看,是恁跪著還是她跪著!”

  “哈哈哈哈!”

  楊奶奶一腳把門踹開了,上去扯著建國爺爺的衣領就往家里拖。這下可傷著那山東大漢的自尊心了,剛才還吹呢!劈頭蓋臉地拳腳就下來了,眨眼把楊奶奶打翻在地??蓷钅棠桃膊灰啦火?,忍著他的拳腳,死死地抱著他的腿不放,一邊嚎啕哭罵:“恁打死我吧恁這個沒良心的,一大家子人沒飯吃,恁跑到這個鱉窩里來耍錢,俺不活了!恁打死俺吧,恁這個挨千刀的!”一直鬧到別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把他倆趕了出去。從這以后,楊奶奶就是用這招去治她丈夫,一直到沒人再敢接納他賭錢為止,居然把他的賭癖給治好了,老老實實地種地養家。

  那時,老楊家靠租種村里一個本家大戶的十幾畝薄田過日子。由于楊奶奶自小聰明靈活,伶牙俐齒,這時就經常給人家提個親呀、接個生呀什么的,賺點兒外快補貼家用,家里慢慢地也過得下去。

  雖然窮,但楊奶奶是有見識的。她知道自己的孩子非得讀書才能擺脫窮命。因此,等到建國他爹七八歲時,她就琢磨著怎么能讓自己的長子讀上書。想明白后,她就領上兒子去找租地給她家種的本家大爺,雙雙跪下,求他收留。本家大爺經不住楊奶奶的軟磨硬泡,就收下了建國他爹。白天陪著他兒子去私塾念書,下學后給他家扛活打零工。教書先生感念這孩子的辛苦,給他起了個非常形象的學名,叫楊田書,一邊種田一邊讀書的意思。三年的半農半讀,在當時來說就是有文化的人了,所以建國他爹后來居然還做了幾年的農村小學教員,直到參加革命。

  現在,大兒子終于熬出來了,當上了解放軍的軍官,還娶了個有文化的漂亮媳婦兒,還給她生了這么個大頭孫子,楊奶奶能不高興?所以她顛顛地顛著個小腳,從膠東老家趕來部隊帶孫子。那段日子,她整天笑的合不攏嘴,盡情地享受著天倫之樂,享受著窮人解放的陽光雨露,享受著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子的孝心和兒媳的賢惠。老人家整天抱著孫子在大院內外轉悠,就是為了聽到一句左鄰右舍的夸贊,“哎呀!這是你家的大頭孫子啊?長的真俊啊!”

  可是好景不長。楊奶奶剛來半年,家里就發生了變故,使得這個剛剛三代同堂、幸福美滿的家庭,一夜之間愁云密布。

  那個時期,部隊上正在搞肅反。有一天,兒媳婦突然被單位扣押了不讓回家,而且一關就是半年多。楊奶奶急的要命:大頭孫子還沒有斷奶,整天哭著鬧著要媽媽,她只好用米湯一口一口地喂,硬是把楊建國的奶給斷了。她問兒子是怎么回事,可兒子嘴很緊,只說是因為老婆的地主家庭出身,社會關系復雜,可能要審查一段時間。楊奶奶很生氣,沒想到自己天天逢人就夸的兒媳婦,還是個地主老財的閨女!一氣之下,抱起大頭孫子,又顛顛地回膠東老家了。直到三年以后,兒子和媳婦轉業到了地方,才把孫子又帶了回來。

  現在可好,因為兒媳婦這個倒霉催的地主出身,前些天家被人抄了,兒媳婦又被人抓去批斗關押,這剛放出來不久,家里剛太平了幾天,這個什么大舅奶又出來添麻煩,楊奶奶怎么能不生氣?

  楊奶奶就這樣整天別著臉,擼著嘴,側著墻,嘟嘟囔囔地、指桑罵槐地念叨了好幾天,最后終于忍不住了,借一件小事兒爆發了出來,和兒子大鬧了一場。最后,打電話讓已經成家立業了的老六過來把她領走了。

  楊奶奶的態度無疑對楊建國影響很大,因為他自小就是奶奶帶的。他像看恐龍似的看著這個不受人歡迎的大舅奶:哦,這就是傳說中的地主婆啊,沒見過!他確信,他媽的不幸,他全家人的不幸,都是這個大舅奶所代表的地主階級所造成的!現在可好,還找上門來了!

  楊建國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是對地主階級的仇恨。課本里打死交不起租子農民的地主劉文彩,電影里逼死楊白勞的地主黃世仁,報紙上殺害少先隊員劉文學的地主王榮學,等等等等,哪一個不是欺壓窮人,血債累累?地主是什么?是吸血鬼,是垃圾,是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這是楊建國那個時代所有青少年的固定思維。

  楊建國帶著這個思維定式,對他的家庭做了一個階級劃分:奶奶爸爸,堅定的無產階級革命派;媽媽,如果與自己的地主家庭劃清界限,就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大舅奶,地主階級!一定要與她劃清界限!

  楊建國開始關注他大舅奶的一舉一動??墒怯^察了很多天,也沒什么特別的。老太太每天總是一聲不吭,埋頭做事,像不拿錢的保姆一樣伺候著全家,倒變成自己像是不勞而獲的少爺了。楊建國想想呢也心安理得:無產階級專政嘛,就是要讓地富反壞右分子老老實實地接受勞動改造!

  不過漸漸地,楊建國還是看出了一些問題:譬如,她抽長煙袋!每干會兒活,她就從衣袋里掏出一包煙葉來,卷把卷把地塞到煙袋嘴里,點上火,閉上眼睛吧嗒吧嗒地吸起來,一副很享受的樣子。楊建國的腦海里馬上閃現出電影中的畫面:一個老地主和地主婆,面對面地躺在睡榻兩邊,呼嚕呼嚕地抽著鴉片,旁邊兩個丫頭在扇著扇,捶著腿。想著心里就冒火:典型的剝削階級惡習不改!

  還有,大舅奶對楊建國寡言少語,可是對他妹妹小梅,卻是說不完笑不完疼不完。她還時不時的像變魔術似的變出一些小玉墜啦、小玉兔啦什么的給小梅掛上,楊建國想要來看看,小梅死活不給,說是大舅奶說不讓給任何人的。這不是典型的用剝削階級的自私自利思想來腐蝕毒害咱妹?!

  這種狀況延續了將近一年,終于有一次,當大舅奶又拿出一只玉手鐲給小梅戴上時,楊建國爆發了。他責問大舅奶:“你這么寵慣小梅,是什么意思?你想讓她成為一個自私鬼嗎?”

  大舅奶愣住了,看著楊建國,半天冒出了一句;“你奶奶不是也寵著你嗎?”

  一句話堵住了楊建國的嘴。他臉憋的通紅,吼了出來:

  “你怎么能和奶奶比?奶奶是貧下中農,你呢?你是什么東西?嗯?”

  大舅奶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從來輕言細語的她也提高了嗓門,

  “小建國你不要不懂事,你說我是什么東西?”

  楊建國把憋在心里多日的字眼吐了出來:“地主婆,老地主婆!”

  大舅奶傻眼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子的,,兩行老淚流了下來。

  楊建國心里有點發虛,但還是故作鎮靜地板著臉,漫不經心地望著天花板。

  小梅見大舅奶淌眼淚,哇哇大哭起來,哭的媽媽聽見了,沒來的及放下菜刀就從廚房里跑了出來,問怎么回事。小梅泣不成聲地說,哥哥罵大舅奶是老地主婆。媽的臉色一下變了,憋著火對兒子說:

  “建國,給你大舅奶道歉。”

  “我不道歉!”

  “你道歉不道歉?”

  “就不道歉!”兒子硬撐著。

  “不道歉我就告訴你爸!”

  老楊那時發配去了五七干校勞動,一季度回來一趟。韓月嬌想用老辦法讓兒子就范。

  “告訴就告訴,我沒錯,她就是地主婆,地主婆,地主婆!!!”

  兒子索性耍起橫來。

  韓月嬌愣住了,眼淚奪眶而出。她沒有想到,自己最親最疼的寶貝兒子對她家庭的成見有這么深。這是精神的枷鎖,而這個無形的枷鎖,比起以前套在她脖子上的那個有形的鐵牌子要沉重的多!她無法忍受命運對她如此的殘酷,她絕望了,她憤怒了!

  “我砍了你!”韓月嬌猛地舉起菜刀,往下砍去!最后,還是在半空中停住了。

  楊建國下意識的抬手一搪,搪到了韓月嬌的手腕上,結果刀背反彈回去,碰到韓月嬌的額頭上,頓時鮮血如注!韓月嬌扔掉菜刀,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捂著額頭,嚶嚶地哭了起來。

  楊建國慌了手腳,忙找來紗布給他媽包扎,可是韓月嬌就是捂著額頭不放,一邊哭一邊用手推著兒子,”我沒有你這個兒子,我沒有養你這個兒子!你走!你走!”

  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已經沒法收拾。楊建國無助地看著媽媽坐在地上,許久,他無奈地低著頭,離開了家。

  去哪兒呢?楊建國在馬路上閑轉了半天,最后決定:去鄉下找姐去。

  第九章

  楊建國和他姐姐楊梅的感情很深。從小楊梅就帶著他在自己的女孩兒圈子里面玩兒。姐弟倆在同一所小學、同一所中學念書,都是姐姐照顧弟弟。上中學以后,倆人都住校,每個星期六下午都是姐姐帶著弟弟步行幾公里回家,周日下午再一起返校。那時生活艱苦,學校食堂早晚餐每人發一個饅頭,姐姐怕弟弟吃不飽,就自己早上只喝稀飯,把冷饅頭省下來留到晚餐時用熱稀飯泡著吃,把晚餐的那個熱饅頭送給弟弟加餐。天長日久,楊建國的同學們都親切地叫她饅頭姐姐。

  楊梅是個乖乖女,好學上進,愛唱愛跳,普通話說的特別好,所以從小學到中學都是學校的播音員。她特別孝順,也細心,不像弟弟那樣沒心沒肺、丟三落四的。文革初期學生出去串聯,家長讓倆孩子一起走,楊建國不肯,說老師講要和同學一起走的。大人就給每個孩子二十塊錢縫在口袋里。半個月后,孩子們回來了,楊梅叮叮當當地給爹媽帶回了各地特色的點心,把爹媽樂開了懷。楊建國呢,人倒是回來了,錢也花光了,連小背包也丟了,身上就剩下懷揣的紅寶書了??吹浇憬銕Щ亓四敲炊嗪贸缘?,看到爹媽直夸姐姐,他急了,說他也從北京給爹媽帶了一包蜜棗。爹媽問在哪兒呢?他說他在回家的火車上,實在憋不住饞蟲,就隔一會兒吃一顆,隔一會兒吃一顆??纯粗皇R话肓?,還藏起來發誓說一定要帶回家給爹媽吃??墒锹吠咎b遠了,最后憋不住了,還是隔一會兒吃一顆。吃到沒剩幾顆了,又覺得不好意思帶回家了,干脆就全吃了!爹媽樂壞了:孩子畢竟小,才十二歲,能有這份心就不錯了!

  學生造反初期,楊梅作為學校的播音員,還整天起勁地在喇叭里廣播著最高指示??墒呛髞?,看到那么多自己喜歡的領導、老師被批斗,特別是當醫院的造反派把火燒到了自己家的時候,楊梅不樂意了,就離開了學校。那時流行唱革命樣板戲,她一個同學家是京劇團的,她就跟著劇團的老師去學唱樣板戲,尤其是小鐵梅唱的特別好,都趕上了專業水平。本來她是可以不下鄉的,因為京劇團要留她下來??墒抢蠗畈煌?。老楊是老觀念,認為當一個戲子有什么前途,男男女女的整天在一起混,容易出事。所以他情愿他的寶貝女兒下鄉去勞動,也不當“戲子”。

  于是,楊梅和幾個要好的女生一起,去了離家三百多里地的一個公社插隊。楊建國知道他姐的插隊地點。他當初和父母一起送姐姐過去的。

  楊建國在路上攔到了一輛清早進城送菜的拖拉機,遞了盒煙給司機,就讓他上去了。傍晚時分,趕到了姐姐住的知青小屋。

  這是一個傳統的農村院落,籬笆墻圍起了三間磚頭和泥巴混砌的房間,屋頂鋪著泥巴和茅草。中間是堂屋,兩邊是男、女生宿舍,分別住著從楚城下放過來的三個女生和從南京下放過來的四個男生。側面一邊是廚房,另一邊是放雜物的柴屋。大家才收工回來,正在廚房里燒火做飯。

  楊梅看到弟弟來了,又驚又喜,忙問他怎么來的。楊建國心虛不敢說出真相,就敷衍地說在家待的悶,想姐了。姐問,那家里知道嗎?弟弟說,和媽說了。姐半信半疑。她當然高興弟弟大老遠地來看她了??墒?,家里真的知道嗎?她要核實一下,讓家里放心。她想,后天宣傳隊去公社演出,到時她在公社打個電話回家問一下。于是,她忙上鍋臺炒菜,還特地從雞窩里摸出兩個雞蛋和在玉米面里,攤餅給弟弟吃。

  飯桌上,楊梅把大家逐一介紹給楊建國。其中一個女生不用介紹,她叫于抗美,比楊建國大一歲,是他家的鄰居??姑篮蜅蠲窂男【褪情|蜜,下放時又結伴兒到一起。

  于抗美臉長的圓圓的,紅撲撲的,像一只紅蘋果。她和楊建國從小就在一起玩兒,跳皮筋啦、踢毽子啦什么的。這時,她逼著楊建國叫她抗美姐,否則就不給飯吃。楊建國還真叫不出口,他這時對同齡的異性已經有感覺了,不好意思。于是大家起哄,鬧了一回,鬧得楊建國臉都紅了。

  飯桌上有一位高高瘦瘦、一頭自然卷發的男生,氣質不凡。楊梅介紹說他叫梁繼業,是她們知青中的大才子,文史地理、琴棋書畫,無不精通??吹某鰜?,楊梅很欣賞他的才華。梁繼業連忙擺手,說過獎、過獎,徒有虛名。他說話不多,卻很幽默,時不時地冒出幾句冷笑話,或者什么典故,引得大家想笑卻笑不出來。他顯然是這個知青點的靈魂人物,看的出來大家都聽他的。

  吃了飯后,于抗美一把拉著楊建國的手,悄悄地跑了出來。

  鄉村夏天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悶熱。兩個少男少女手拉手地在鄉間小路上走著,一絲絲涼風吹過,夾雜著少許花草芬芳的香氣撲面而來。在這黑色的夜晚里,螢火蟲是最惹人注目的,它們飄浮在兩人的面前,一閃一閃的,像是為他們引路。

  “建國,告訴我,你是怎么從家里面跑出來的?”

  “想你啦!”經過和宣傳隊的姐姐們一起混的日子,楊建國現在已經很會討女孩子歡心了。

  “我打你!”抗美嬌嗔地捶了建國一拳,“哼,我才不相信呢!一定是在家調皮搗蛋,被楊叔叔韓阿姨攆出來的吧?”

  畢竟是發小,一眼就看出來了!楊建國無話可說,思緒又陷入到離家前的情景之中。他丟開抗美的手,一個人在前面悶頭走著。

  “說中了,生氣啦?”抗美覺察到了。她拉著他坐在一個池塘邊,轉換話題:“哎,建國,你看沒看出來,你姐喜歡那個梁繼業呀?”

  “是嗎?沒看出來。”楊建國沒心情地回道。

  “告訴你,你千萬別對你姐說,他倆才好著哪!”抗美神秘地在嘴邊豎起了一個指頭,開始八卦了。

  當初楊梅等幾個女生被安置到這個知青點時,這幾個男生就已經住這里了。開始時女生們還不樂意,找到隊里要求另換地方??申犂镎f,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女生們只好住下了。大家都是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第一次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開始確實感到很別扭,慢慢地也就和諧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有個主心骨兒,就是梁繼業。他總是帶頭搶著干體力活兒,照顧這些嬌嫩的女生們,女生們也主動承擔起做飯洗衣等家務活兒,漸漸地形成了一個家的氛圍。

  后來,大隊宣傳隊選中了楊梅和于抗美,還選中了吹拉彈唱樣樣在行的梁繼業。她們就不用下地干活了,在宣傳隊里掙工分。宣傳隊的拿手好戲是革命樣板戲《紅燈記》里小鐵梅的“都有一顆紅亮的心”唱段,本來是大隊會計的妹妹唱的??墒撬亩仙矶魏忘S腔走調的炮嗓子,確實離小鐵梅相去甚遠。老支書早就受不了自己耳朵的折磨,這下來了城里的知青,當然高興了,就讓她們一個一個比試。楊梅那是經過名師指導的專業的水準,上臺一亮相,架勢一端,一句“我家的表叔數不清”,就迎來滿堂彩!一曲終了,老支書鼓著掌站起來說,好!丫頭,小鐵梅就是你了!

  從此,楊梅成了宣傳隊的臺柱子。梁繼業的京胡又拉的好,兩個人一拉一唱,配合甚是默契。宣傳隊在十里八鄉的知名度大大提高,老支書非常滿意。

  可是,有人不高興了,就是大隊會計的冬瓜妹妹。自從下掉她的主角戲以后,她就一直找楊梅的別扭,終于有一次,為了一件瑣事和楊梅鬧了起來。

  原來,冬瓜妹妹覺得小鐵梅一角兒被人家搶走了,就另辟奇徑,想改唱《智取威虎山》中的小常寶??陀^地說,小常寶的扮相,倒適合她上下一般粗的體型??赡敲锤呖旱某?,讓冬瓜妹妹走調到九霄云外去了。大家就哈哈哈地笑。這下冬瓜妹妹急眼了,沖著大家吼起來:

  “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

  接著,指著楊梅的鼻子說:

  “楊梅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會唱兩句京劇,就覺得不得了。你不就是一個城里來的大小姐嗎?不就是一個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嗎?你到這里干啥來了?嗯?你不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你想干啥呀?嗯?”

  楊梅聽了也不示弱,回嘴道:

  “我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可也不是來接受你的教育的。你家是貧下中農嗎?啊?不是!你家是中農,哈哈哈!”

  大家又哄堂大笑起來。

  一句話把冬瓜妹妹嗆住了。她臉憋的通紅,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跑出去了。大家猜測,她一定是去找她哥告狀了。

  果不其然,一根煙的功夫,大隊會計領著他妹過來了。他板著臉,打著腔調:

  “你們不好好在這兒排節目,聚眾起什么哄?嗯?誰帶的頭?”

  冬瓜妹妹指著楊梅說:“就是她!”

  大隊會計踱到楊梅跟前,陰陰地說:

  “楊梅同志,組織上重用你,信任你,把這么重要的角色讓你來擔任,你就把你那小資產階級的小尾巴翹起來啦?嗯?好吧,從現在起,你暫時不用來宣傳隊了,回去邊勞動邊寫檢查,什么時候認識徹底了什么時候回來!另外,今天的十個工分全部扣掉!”

  說完,轉身往外走,冬瓜妹妹得意地顛著肥腚跟在后面。

  梁繼業一個箭步跳到門口,堵住大隊會計:

  “哎,領導!別走別走,這件事有我一份,我也回去勞動寫檢查。”

  梁繼業這么一帶頭,其他男生們也都紛紛說有自己一份,放下道具往外走。

  大隊會計著急了,這樣他可沒法向老支書交代呀!他連忙左攔攔、右擋擋,可是沒人理會他,大伙兒揚長而去。

  最后這件事還是老支書出來擺平的。他嚴厲地批評了大隊會計,不準他以后再插手宣傳隊的事情,還把冬瓜妹妹發配回家了。另外,老支書取消了大隊會計宣布的對楊梅的處分,但扣了梁繼業十個工分,發配回生產隊勞動,理由是煽動大家離崗。老支書這樣做有他的道理,一是搞平衡,各打五十大板;二是擒賊先擒王,穩定軍心。

  楊梅對于梁繼業代她受過很是過意不去。另外,她更佩服他在關鍵時刻的俠肝義膽。從此,兩人的關系更加密切了。黃昏下,樹林里,池塘邊,經??吹剿麄z的身影。

  梁繼業的家庭出身更成問題,父親曾經在國民黨總統府做過官,解放時沒有跟著去臺灣,留在了南京,結果被判了20年徒刑,至今還沒放出來。他和楊梅惺惺相惜,由友情發展成了戀情。這一對種植在城市溫室里的花苗兒、在被移植到農村廣婺的田野里以后,含苞開放了!

  楊建國沉浸在于抗美的敘述中,忘掉了自己的事兒。他沒想到,自己的姐姐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真愛??墒?,這能行嗎?爸爸媽媽能同意嗎?他不敢想下去。轉身對于抗美說:

  “抗美那你呢?你有沒有跟別人好?”

  “我?才不會呢!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先進城,再談戀愛。”于抗美把頭一揚,然后轉身朝著楊建國,擠了一下媚眼:

  “你喜歡我嗎?”

  “喜、喜歡。”楊建國被她突如其來的撩逗問住了,傻傻地說。

  “哈哈哈!我才不相信呢,小毛孩兒!”于抗美笑著跳起身,一溜煙地跑了。楊建國跟在后面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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